山河多嬌,在盈盈的淚光里

2019/10/24 9:04:15 編輯:小王 閱讀量:74

在巖博,無形之中,我接受了一場盛大的靈魂洗禮。從巖博回來的路上,我自認為內心變得強大。可是,當中巴車里傳來讓人蕩氣回腸的《天路》,當聽到“從此山不再高,路不再漫長”的時候,內心強大的我,突然間淚流滿面。窗外,山河多嬌,在我盈盈的淚光里。

余留芬接受媒體采訪

朝陽打在鳥兒的羽毛上,光粒閃閃。在這樣美好的意境里,聊天,仿佛清溪婉轉。

二十歲,余留芬嫁到了巖博村。丈夫在外工作,她帶著兩個年幼的兒子在家務農。關于務農的那段日子,她說,讓她難忘的是帶著兩個娃娃上山收洋芋的事。脊背上背著洋芋,胸口挎著兒子,一路汗水一路淚水地把洋芋和兒子“盤”回家。每次站在洋芋地里,呆望著對面的大山,她總會涌出改變命運的念頭。想到做到,有一天,她在有煤礦的地方開了個小飯館。手里有積蓄之后,她又買了一部相機,做起了走村串戶給鄉親們照相的生意。沒過幾年,余留芬在山下的公路邊蓋了五間大平房,買了摩托車,成了巖博的首富。

2001年初,巖博村的老支書病重,鄉領導看準余留芬有思路、有闖勁的能力,動員她接任巖博村的黨支部書記。一開始,余留芬很猶豫。她明白,一旦當上了這窮根深不見底的巖博村的支書,肩上的擔子會有多沉重。當上村支書,意味著要對鄉親們的溫飽負責任。可是,歷任的村支書、巖博的年輕人,哪個不想為鄉親們的溫飽負責呢?哪個不想改變巖博貧窮的境況呢?改變,談何容易。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村里的高中生熬成文立志要改變巖博的面貌,他說服了村子里的幾個年輕人組成了“山鷹突擊隊”,義務出工出力修馬車路、壘土墻房、建公用房、育生態林。經過“山鷹突擊隊”幾年的努力,巖博的人居環境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改善,但是,苦于沒有找到一條適合巖博發展的“生財之道”,無法從根本上改變巖博村集體無積累、農戶無閑錢無余糧的生存狀態。熬成文外出務工后“,山鷹突擊隊”也隨后解散。有前車之鑒,要當好巖博的村支書,帶領村民脫貧致富,要的,可不僅僅是膽量“。一定要讓巖博人換一種活法!”再三猶豫過后,當時年僅三十一歲的余留芬接過了擔子,成了巖博村的支書,成了盤州首位鄉村女支書。

剛剛上任,余留芬就召開村民大會宣布,要修一條通村公路,打通巖博跟外界的通道。修路,是村民多年的夢想,可是,修路的錢從哪里來?不說別的,當初的巖博村就連鋼釬、鐵鍬都買不起。重要的是,大家根本就不相信,一個女人家能把修路的大事給干成了。修路不可避免要占用一部分村民的土地,在巖博這樣人多地少的大山上,每家每戶分到的土地本來就少得可憐,再因為修路給占了去,等于斷了村民在土里刨食的生路。村民你一言我一句,攪黃了大會。“新官上任三把火,這把火恐怕難燒了!”冷言冷語沒有打壓下余留芬的勇氣,相反,倒惹出來她那股“不干就不干,要干就干出名堂來”的“懱勁”。她向大家承諾,就是用手刨,也要刨出一條通村公路!余留芬拿出了自家的四萬塊錢積蓄,備齊了修路的工具、水泥、沙石。把自家的土地主動讓給土地被占的村民耕種。還動員外出務工、家庭條件稍微好一點的村民出讓土地。這“一拿兩讓”,村民看在眼里,贊在心里。修路占地的事解決了,各家各戶義務出工的任務也分派了。上任第七天,余留芬帶領全村人挖下了改變命運的一鋤。她輪錘掌釬,挖土背沙。在她的感召下,被貧窮圍困的巖博人,首次對未來報以了無限的憧憬。人心齊,泰山移。有主動脫貧的原生動力,巖博人具備了改變命運的昂貴資本。苦戰三個月后,巖博終于有了一條寬四米、長三公里的通村公路。三個月的時間,巖博人創造了那個年代農村修路的“巖博速度”。余留芬告訴我,修路的時候,她發明了一種效率特別高的“一人趕泥法”:在一塊長木板的兩頭拴上繩子,把兩頭并攏的繩子掛在腰桿上,像牛一樣朝前掙,把泥土趕平整。她講得輕松,我的心卻被“像牛一樣朝前掙”刺得生疼。

貴州六盤水

在我們聊天的時候,余留芬的朋友給她送來一小包“腰痛寧”,告訴她效果不錯。余留芬說“:這輩子腰疼病是難好的了,帖膏藥,能稍微緩解點疼就已經很不錯了。”

當年修了通村路,余留芬又想到了修通組路。在一次上后山探路的時候,她從十米高的巖坡上摔了下去。當時,腰部以下失去了感覺。好在八個小時之后,她的腿腳恢復了痛感。躺在病床上的余留芬心里焦急村子里的那一大攤子的事,急著想回村。有親戚勸她,為了村子里的事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不值得。她說“:值不值,我心頭曉得!”有的村民擔心她會甩手不干,她回答“:放一百個心,我講過的話比骨頭都硬,摔不碎。扁擔已經挑上了肩膀,我肯定要挑到底。”“我簡直太幸運了,腰椎粉碎性骨折都沒有癱掉!”余留芬笑呵呵地跟我說。我聽了她笑言的幸運,我也笑了,笑出了淚花花。

貴州六盤水

2002年,余留芬當選為盤縣人大代表,步入人代會場那一刻,她感到為群眾代言的責任重大,也感到帶領鄉親們致富的擔子更重。余留芬無路可退。她想到了巖博早年間轉賣出去的林子,可是,想贖回這片林子要二十三萬塊錢。二十三萬,對于當時的巖博而言,是一個天文數字。借錢贖回,村集體舊賬未了又添新債,有的村民擔心賬多難還。為了打消村民的顧慮,余留芬帶著村民上山數樹,以每棵樹的價值換算出林子的總價。從早數到晚,才數到林子面積的十分之一,樹價就超過了贖回的價錢。大家高興得不得了,高興過后,又開始愁這筆錢的來處。余留芬又拿出了自家的五萬塊錢積蓄,村民也傾其所有湊了兩萬多塊錢,可是,滿打滿算還差十五萬沒有著落。

余留芬帶著村干部跑遍了周邊鄉鎮的十三家小煤礦,可是,煤老板沒有輕而易舉地把錢借給一個窮村子。跑到第十四家煤礦的時候,她們借到了五萬塊錢。后來,巖博以高息借款補齊了余款。贖回林子后,巖博村通過伐木材賣給煤礦,還清了所有的借款。破天荒地,巖博村集體的賬上有了八萬塊錢的余額。有了“家底”,余留芬看準了山下煤礦產生大量煤矸石的商機,帶領大伙用林場抵押貸款,先后辦起了煤矸石磚廠。周邊小煤礦越來越多,人員集聚,消費需求量大,巖博又投資建起了生態農莊。2004年3月,余留芬看準了彝家人傳承百年的古法釀造“小鍋酒”的市場前景,辦起了由村集體出資、農戶出資入股的巖博小鍋酒廠。幾年的時間,小鍋酒廠年利潤就增到了兩百萬。之后,利用酒廠產生的酒糟,巖博又辦起了由村集體和村民共同入股的巖博特種豬養殖場和火腿加工廠。

貴州六盤水

用周邊村民的話說,窮怕了的巖博人,心大得很!小鍋酒越賣越好,余留芬希望創建出一個屬于巖博村的百年品牌,把巖博小鍋酒推送到更廣闊的市場,也讓更多的村民能就業。為了籌措擴建酒廠的伍仟伍佰萬資金,余留芬變賣了之前她與人共同經營的加油站,將一千多萬的資金全部投進了酒廠,還發動村民用土地、技術、資金入股酒廠。有的村民沒有入股條件,余留芬以個人的名義去銀行貸款,讓巖博、蘇座、漁納的村民全部變成了股東,讓一千零一拾二戶村民入股了巖博的村辦企業,平均每戶入股五點四萬元。而余留芬,只占股百分之三點七。

2016年,上級組織部門給余留芬一個星期的時間考慮:提升并轉為公務員編制。親戚朋友都替她高興,勸她不要放棄這個進公務員編制的大好機會。可是,兩天不到,余留芬就給組織部門回話“:巖博正處在關鍵的時候,我哪里都不去。”

我問過村黨支部副書記肖本元,余留芬在他眼里是怎樣的一個人?他沉默了好幾秒鐘后才回答“:她仗義,村上哪家遇到大事小情,她都舍得接濟。還有,她干工作比男人猛,比男人有擔當。”再后來,在跟肖玉龍主任交流的時候,我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他回答道“:余書記有遠見,做起事情來果斷得很。”我追問道“:她畢竟是一個女人家,就沒有柔弱的一面?”“有哦!她經常哭!”“哭?當著你們的面?”我追問道。肖玉龍說,他印象較深的是酒廠有半年多沒發工資的時候,余留芬當著大伙的面哭出聲來。當時,聽到余留芬被“錢”逼哭的事,我有些意外。這是我之前在諸如“女漢子脫貧記”的眾多報道中,從來沒有讀到過的余留芬的另一面。她的家庭、家人以及她的內心,對巖博以外的人而言,是迷。而此時此刻,袒露心跡的、真實的、有血有肉的余留芬就坐在我面前。

十年前,余留芬經歷過一段失敗的婚姻。原因是,她與前夫人生觀不同。在拿到離婚證的那天晚上,余留芬說,她把自己關在屋子里好生哭了一場。從那以后,一個拖著兩個兒子的單親媽媽,既是巖博的主心骨,也是一個小家庭的頂梁柱。撫養兩個兒子讀書,操持大兒子成家,孝敬母親和公公,余留芬樣樣操心。她渴望被呵護,可是,離婚后的十年里,即使有某個人曾經走進過余留芬的生活,但是,并不是懂她、愿意跟她風雨同舟的人。

貴州六盤水

這些年,余留芬把千萬家資投進了巖博,她沒有屬于自己的房子。在紅果城區辦事的時候,她住在給兒子兒媳按揭貸款買的婚房里。回巖博,她跟九十多歲的老母親住在村委會騰出來的一間臥室里。為方便跟母親做飯吃,在臥室旁邊的旮旯里搭了一間簡易廚房。每當母親去了弟弟或妹妹家的時候,每當村委會的同事都下班各自離去的時候,整棟樓就剩下了余留芬一個人。她怕黑,不敢關燈睡覺。她怕看見窗外路燈下晃動的樹影。聆聽這個“小女人”的害怕史,我明明在抿著嘴笑,可我那可憐的小筆記本卻被眼淚弄得一片斑駁。我自嘲地說,我是一個沒有出息的人,動不動就掉眼淚。余留芬說她也一樣,經常被村民的一句話、一個關切的眼神打動,轉過臉來她就抹眼淚。她還補充道“:沒有眼淚的女人是可怕的!”我說“:好嘛,我們兩個不可怕。”門外,好多鳥雀被我們的笑聲驚飛。

余留芬說,近二十年來,她愁錢愁得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每天晚上都在想跟“錢”有關的事:明天該還誰的錢了,手里的錢先還誰?還差十萬八萬,從哪里去借?尤其在酒廠擴建資金不足、擴建工程全面停工的那段日子,她的愁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對于她自己,無非就是個傾家蕩產,而村民投進酒廠的錢,那可是村民的身家性命,一旦打了“水漂”,她無論如何都無法面對巖博的父老鄉親。在這樣強大的心理壓力下,幾近崩潰的余留芬撥通了在縣城工作的大兒子的電話。聽到她的聲音不對勁,大兒子迅速趕到了巖博。見到兒子,余留芬像個孩子“哇”地一下子哭了起來,聲音越哭越大。她失控的樣子把兒子嚇了一跳“:媽,你為什么要那么為難你自己!就算什么都沒有了,你還有我們兩兄弟嘛!”余留芬說,是兩個兒子將她從崩潰的邊緣拯救了回來。情緒慢慢平復后,大伙想到了當時剛剛上任的市委李書記。在李書記的支持和協調下,盤江煤電集團、盤興能源公司投資參股了酒廠,擴建工程資金得到落實。

資金得到落實,人才,又成了亟待解決的問題。余留芬把在上海有穩定工作的小兒子命令回來,把大兒子也動員到了巖博酒業公司工作。現在,兩個兒子和近一百名來自全國各地的大學生,成了巖博的得力干將。

余留芬特別提到了她的兒媳婦。在她困難的時候,貼身的小棉襖——兒媳婦去娘家求親戚借來了上百萬助她度過了難關。擔心她沒有零用錢,兒媳婦時常偷偷往她的提包里塞錢。去北京開會,提包、衣服都是兒媳婦幫她配置。在家里,兒媳婦甚至不要她做家務活。這讓我想起來人們常說的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之前我在巖博村走訪的時候,不止三個村民跟我說,余留芬離婚之后,還跟原來一樣經常去看望她的公公,給公公買愛吃的東西,幫老人家換洗衣被,打掃屋子。公公對她這個孝順的心肝寶貝產生了依賴,遇到余留芬有事耽擱幾天,就會不停地念叨。在老人家生命即將結束的后幾天,余留芬守護在公公身邊,洗臉洗腳,端水喂藥。公公去世后,她披麻戴孝,料理后事。這件事,被巖博村民傳為了佳話。

黨的十九大召開的時候,總書記參加了貴州代表團的討論。余留芬向總書記匯報了巖博通過“聯村”帶動貧困村脫貧的情況,還介紹了巖博村自產的盤縣火腿和人民小酒。總書記特意詢問了人民小酒的度數和價格。至此,人民小酒、盤縣火腿被全國人民知曉,迅速走紅。來自全國各地的電話不斷,巖博酒的訂單雪片一樣飛向巖博,到巖博調研考察的人也絡繹不絕。寧靜的大山沸騰了,一輩子勞作在大山上的巖博人哪里見過這樣的陣勢,欣喜轉換成了使不完的勁。余留芬跟大家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機遇,但是,這也是一場大風暴。名聲揚了出去,如果不把好質量關,風暴自會顛覆一切。酒品,是決定巖博酒走多遠的關鍵。選好釀酒原料,保持傳統的古法釀造工藝,繼續用山泉水保持恒溫,保持自然的靈性,把巖博酒做成讓全國人民放心的良心酒。在訂單飄飄的日子里,余留芬沒有忘乎所以,相反,更有危機意識。那段時間,不停地接電話、開會、接待來訪者,余留芬跟巖博村的班子成員一樣,吃不下、睡不著。巖博酒業公司的人也一樣,像被打了“強心針”。在高頻率的商談和高壓的工作狀態下,沒過幾天,余留芬就瘦了整整十五斤。酒業公司的員工還有瘦二十多斤的。巖博人,跟他們的村支書余留芬一樣,舍得拼命。

貴州六盤水是中國農村“三變”改革的發源地,這些年,盤州市的娘娘山、巖博村以及六盤水市鐘山區的大河鎮都是“資金變股金、資源變資產、農民變股東”“三變”改革的先驅和典范。在“三變”改革春風的吹拂下,曾經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成了拿工資吃飯的產業工人。在巖博的那幾天,我幾次遇到巖博酒業公司的員工上下班。我總感覺,村民穿著深藍色工裝成群結隊騎摩托車上下班的樣子,是青山綠水之外讓我感慨、感動萬千的風景。今天的巖博村,有生態農莊、養殖場、火腿加工廠、巖博酒業有限公司四個支柱產業,全村實現了全員就業的目標。

“吃水不忘挖井人”,余留芬說,巖博有今天,全得黨的好政策,全得各級領導的大力支持。十幾年來,每次資金鏈斷掉的時候,縣里、市里總會想辦法給巖博提供擔保,解決燃眉之急。巖博有今天,還多謝國酒大師、貴州茅臺集團董事長季克良、黃永光先生的無私幫助。提到幫助過巖博的每一個人,余留芬都會淚濕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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